朝圣之旅
朝圣之旅
戈涡作品
我们活在圣贤的世界，仿佛一举一动都越不过圣贤的方圆，一辈子都走在朝圣的路上。
朋友花几亿建造了一所学校，想把千秋万代的先贤们全都请过来，把他们的思想珍珠一并馆藏起来，便于教育学生以及他们的师长，学而不厌诲人不倦。在寒潮的间隙里，我们一起出发，先后到山东曲阜，南京夫子庙，浙江绍兴，又辗转湖南乡下的曾国藩故里，日夜奔波，一路虔诚，拍照，听讲，购买典籍，直到背包、脑袋和手机一齐被装得满满当当。
作为万世师表，孔子无疑是华夏首圣。在国人心目中，他就是一位神仙，他的画像也完全是飘逸的大仙风采。全国各地的孔庙、文庙数不胜数，香火长盛不衰。同时在外邦看来，孔子虽是东方圣人，但他的思想之光太阳一般明亮，足以照耀整个人类，于是从前些年开始，孔子学院便像黄菊花一样，在异域的土地上，在四海八荒包括地球对面，竞相绽放开来。
但孔子也有孔子的苦恼，他无法预料后世千年里的荣辱尊卑。孔孟之道在翻云覆雨的历史上忽明忽暗，忽高忽低。尊孔还是批孔，完全随皇帝的心情和表情，看季节与时令的需要。它一会儿被置于高台，一会儿被踩在泥里，犹如一尊可移动的雕像，任由后来的家长族长从阴阳之门抬进抬出，受贬或者受宠。
王阳明当属旷世奇才，他的心学理论高屋建瓴，在中国影响广泛，在日韩及其它国家也备受推崇。他的追随者中有教育家陶行知，思想家梁启超，革命家蔡元培等，均为国之重器。
王阳明问老师：读书人何为一等事？老师说当然是做大官。王阳明摇着头说，您说的不对，一等事不是当大官，而是做圣贤。可见王阳明从小便有不俗之志，后来果然做了圣贤。历朝历代位高权重的大臣数不清，称得上圣贤的有几个？
他还说万物在心，心即世界。你不看花时，花归于沉寂；你看花时，花才灿烂，因此世间不存在心外之物。
他做县令审案时，要一位被擒获的大盗脱掉内裤，大盗不肯。他宽和地说，你既知羞耻，就说明你的良知还在。
对于人性善恶，王阳明以四句话概括：无善无恶心之体，有善有恶意之动，知善知恶是良知，为善去恶是格物。他一生运势坎坷，落差巨大，由高官被贬为贱民，方有了“龙场悟道”，有了《传习录》。他并非纯粹的唯心主义者，否则不会力倡“知行合一”，把“行”的实践看得高于一切。
王阳明所在的时代，正值女性裹小脚大盛之时，因此后人提出质疑：他生为明朝要员、大思想家，却未见他对这种反人性的陋习包括守寡、殉葬发出声讨，似乎与其“格私欲，致良知”的核心理念不相匹配。
有专门研究历史文化名人者，称中国古代有“两个半圣人”，孔子、王阳明各占一个，剩下的半个给了清代的曾国藩。这当然是站在儒学的角度，说立德、立功、立言兼具者，方为圣人。
曾国藩的时代离我们较近，其隔代子孙今天就活跃在我们的周围。曾国藩是个慢热的人，算不上灵敏，考了七次秀才才考上。他认为：心至苦，事至盛。他的所成，皆源于他的吃苦精神和超凡毅力。他深谙官场深浅，认为为官有“四败”：昏惰任下者败，傲狠妄为者败，贪鄙无忌者败，反复多诈者败。他将“四败”写在案头，每天警醒自己。
这位低调、勤俭、注重家教的人，一个从不恃才傲物、得意忘形的人，做稳了清朝的大官。但他的“二忌”（忌傲慢、忌多言）和“三畏”（畏天命、畏人言、畏君父），其中似有世故成分，可能会给大思想家的光辉打折。君在上，臣在下，我等小人物可以理解，却不敢完全苟同。
在平凡复平凡的沧桑连续剧集中，圣贤理应光芒万丈，百世流芳。我们敬仰他们的思想，学习他们的理念，但不能忘了他们是人，杰出的人，智慧的人，高光的人——是圣人，但永远不是神人。
自长沙返程时远远瞻望了伟人像，还近近地巧遇了一位崇敬的老上司，就像天意，让这一趟朝圣之旅接洽了现实，延伸了时空。我想，无论做圣贤，做高官，还是当一个普通人，都应当心怀圣念，脚踩黄土，既不奢侈自己也不刻薄别人。那些曾经忘我工作，吃家常饭，穿普通衣，住百姓房，骑自行车办公的日子，永远值得珍存于内心。朴实未必损伤雅致，普通未必不是圣贤，习惯吃的“一碗端”未必敌不过满汉全席。不以自己为大，不把别人看小；不向强人下跪，不对弱者出拳；不慕朱门酒肉，不忘路有冻骨，才是圣者之心，仁者之本。
“我是一棵树，圣贤心中驻。”此乃朋友学校校歌里的一句歌词。但愿孩子们能明白，我们四处朝圣，不是要请回圣贤其人，而在于请教他们的理念，领受他们的思想精华。每位先贤都是我们的导师，但每个孩子都有可能像他们一样伟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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